重庆最出名的寺庙有几个,家乡群山上的句号——写在甲辰清明时

烙在我心里最幸福的童年印象画面是——母亲织布时木梭穿过五彩丝线的声响,与吊脚楼下的水烟筒咕噜声应和着。滇东南的雨季漫长得像壮家女摆裙上的褶皱,父亲生前惯常蹲在檐角青石板上,就着芭蕉叶漏下的天光抽水烟。竹制烟筒足有半人高,他俯身时露出的后颈皮肤,与烟熏火燎的竹筒呈现出相似的深褐色。那些被时间车轮卷走的晨昏,会在父亲烟筒里化作更多沉默的烟雾。

十二岁那年我赤脚跑过窄软的田埂,左手腕上的小狗铜铃随着跳跃的身影在田间叮当乱响。父亲蹲在田垄尽头向我招手,烟筒口升起的蓝雾缠住山腰的流云。"勒抱(壮语:小伙子的意思),来试口",他故意把烟管倾斜成刁钻的角度,我呛得眼泪直流时,他笑声震落坝上枝头熟透的三月李。

十三岁那年的暴雨夜,我摸着黑往家拼命赶,却终究没能追上父亲合上的眼帘。灵堂白烛下,我第一次看到了死亡的形状——是母亲织布时突然绷断的棉线,是麽公手执照亮亡魂超度往生的青灯和他嘴中念念碎碎唱诵的引路经音。

守灵夜的山蚊在耳边轰鸣。三叔突然抓过烟筒猛吸一口,呛咳声撕开夜幕:"你阿爹说要看着你考上中专"我此时清晰地听见烟管里的回响比母亲的呜咽更浑浊。我学着三叔把嘴唇贴向冰凉的竹管,尝到积年的苦辣,不同于那次在田垄上尝到的味道,这浓得化不开的苦与辣在直撞喉头然后瞬间炸开——那是父亲来不及吐出的半生。

葬礼归来遇见彩虹横跨山谷。母亲忽然那对抹奇异的色彩说:"你阿爹一定是顺着那彩虹桥走了"。她在山风中痴痴面对着彩虹如雕塑般立了一个下午,用壮话呢喃唱着“引魂调”,哽咽的声音惊起满山鸦群

雨季的野菌在坟头疯长时,我跟着三舅进城,成了村里第一到县一中就读的初中生。母亲把织锦换成尼龙袋,手指在田间地头肿成紫萝卜,身子弓成牛背上的“弯担”。每月末她总是如期托人送来米粮和生活费。假期回家我发现母亲穿着大了一号的的胶鞋,那是父亲留下的。脚后跟磨出的血泡把鞋垫染成褐色,像极了水烟筒里沉积的烟膏。

中考前夜失眠,我摸出父亲的铜烟嘴对着月光端详。内侧刻着极小的壮文,母亲说是曾祖父留下的训诫:"烟过喉留苦,话出口要甜"。窗外的重山忽然化作父亲隆起的脊背,那些被他吸进肺里的云雾,是否正以另一种形态笼罩着我的十五岁?

当我捏着中专录取通知书冲进家门时,母亲正用父亲的烟筒给菜地驱虫。蓝雾掠过她新生的白发,恍惚间我望见十三岁的自己正在烟雾中狂奔,而父亲蹲在时光尽头招手,膝头的水烟筒开着永不愈合的伤口。

三十多年来,我用着同样的方式,同样的悲伤,送走了一个又一个的至亲,他们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用不同方式离我远去:外公、外婆、爷爷、奶奶、大舅、二舅

现在,那支传了三代人的水烟筒,依然静静立在神龛左侧,筒身凝结的烟膏像某种古老的钟乳石,仍在缓慢生长。多少年了,它像似一直在这堂屋里没有停止过呼吸,它,是活着的。竹节上的烟油像盘山公路的等高线,在靠近烟嘴的下筒身上,不知何时起,烟油将其漫涂成地图的模样,标红所有至亲离去的坐标。

清明的山道总会被泪水泡得酥软。母亲带着我和弟弟辨认坟头各异的标记:爷爷的坟冢上总是爬满地板藤,奶奶碑旁总生止血草,外公和外婆坟后是生机盎然的竹林,。母亲一直坚持用壮话向先人报告:我们阳居亲人的生活、学习、工作的状况

在父亲的坟前,她认真摆出水烟筒和崭新的烟丝,山风突然卷起未燃的烟丝,纷纷扬扬撒向坟头茂盛的野花。原来思念也会以烟雾的形态还魂,缠绕着生者的脚踝生长。此时,我耳边仿佛又响起三十年前的、二十年前的、十年前的哭声,在云雾里结成蛛网。
清明总逢壮家三月节,晒台上的五色糯饭的色彩正是浓郁时。母亲仍坚持用古法染黑米:枫叶要选背阴处的,浸汁时得念三遍地母感恩经。我望着她佝偻的背影,忽然看清所有死亡的句号都相似——是父亲烟筒里将熄未熄的烟丝,是外公酒葫芦底沉淀的酒香,是爷爷猎枪管冷却后的锈红..

当山雾漫过第十七个亲人的坟茔时,我终于可以不用再用力奔跑,便可摸到死亡飞扬的裙踞。它掠过之处,山花花瓣纷扬如雪,露出生命最初的纹路——那些深深浅浅的沟壑里,睡着所有我曾经拼命追赶又终将归还的时光,还有那些被我奋力追逐的星光、爱欲与理想原来从父母偶然的赤条条地把我带来这个世界开始,所有奔跑都是螺旋——我为知道的更多,为得到的更多……却没人告诉我:一路奔跑,却是一路失去更多。越接近终点,越靠近一无所有的目标。——赤条条的来,必然赤条条的走。如同父亲当年蹲在芭蕉树下青石板上吐出的烟圈,在群山之上轻轻破碎,然后挽上白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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