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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庆道教学院入学条件,王璞|三位作者,多重死亡,同一种复活:《荒原》巡

艾略特(1888-1965)

题辞,或死亡的“分量”

首先,我们遇到了西彼拉,在《荒原》的题辞中:“我亲眼看见枯迈亚的西彼拉吊在一只罐里。孩子们问她:你要什么,西彼拉?她回答道:我要死。”(本文引用《荒原》以查良铮中译为主,并依据原文,参考赵萝蕤、裘小龙译本略作修改。对于诗中神话人物名,今按《希腊罗马神话辞典》和“罗念生古希腊语、拉丁语译音表”进行统一。)

在希腊罗马神话谱系中,西彼拉即女先知或女巫圣,她在圣地进行预言。最早提到她的古哲人据说是赫拉克利特。至于女先知的数量,柏拉图仅提到一个,但罗马人不断增列,达到十位之众,而文艺复兴时期,米开朗基罗的西斯廷教堂壁画上有五个西彼拉,拉斐尔的名画中则现身了四位。其中最有名的,也最有“远见卓识”的,便是“枯迈亚的西彼拉”(英文即TheCumaeanSibyl)。根据古罗马大诗人奥维德《变形记》的讲述,阿波罗不仅给她预言能力,而且满足了她永生的愿望:只要西彼拉手中有土,她就能永远活下去。作为交换,阿波罗要得到她的处女之身。但当她后来拒绝了神的爱意时,她疏忽了一点:神所赐予的永生中,并不包含永驻的青春。阿波罗任由她千年老去,缩成一团,小到足以装在罐(ampulla;在《荒原》诸中译本中,此词多译为“瓶”,而赵萝蕤和查良铮译为“笼”)中。

艾略特的这段引文出自罗马人佩特罗尼乌斯(Petronius)的讽刺小说《萨蒂利孔》(Satyricon,亦可译为《好色之人》)。经由古典,这一题辞透露出一个文明的死亡冲动,那是困在“当代历史”的“庞大、无效、混乱”(艾略特评《尤利西斯》语)之中的西彼拉,在永生的愿望之后说出死的愿望:“我要死。”大地荒芜了,失去了繁殖的原力,死本能胜过了生本能和性本能。《荒原》的西彼拉题辞成为了现代主义文学中的一处苍凉的标志,正如精神危机中西方文明之手所黏着的沙土。

《荒原》封面

《荒原》扉页

《荒原》初稿

艾略特在初稿里引用作为题辞的,不是古罗马文学中的西彼拉,而是康拉德《黑暗的心》中的马洛和库尔兹。主题从一开始就是死亡:“在那完整知识的至上时刻,他是否在欲望、诱惑和屈服的每个细节中把自己的人生又活了一遍?对着某个形象,某个幻象耳语,他喊了出来——他喊了两次,这哭喊也不过一次呼吸:‘可怕啊!可怕!’”这是马洛记述着库尔兹在船上的遗言。康拉德的人物被“帝国、国族和种族”所拒绝和遗弃,“可怕”的正是“荒野上的孤独”(艾略特语)。只有濒死状态算得上“完整知识的至上时刻”,回光返照意味着在一瞬间重活一遍,却得到相同的恐怖。如艾略特研究专家巴登豪森(RichardBadenhausen)所说,诗人在作品中的种种分身也和库尔兹、马洛一样,无法“面对”这不可理喻的环境,更无法在其中“存活下去”,但又无法“超越”它。

巴登豪森的艾略特研究著作

庞德和“去个人化”

庞德

而艾略特最感激庞德的地方也正是这位“匠人”的刀法——删。根据艾略特后来的说法,这首“不断蔓生、混乱的诗作”,经过了庞德的手术,“篇幅减了一半”。艾略特还曾这样归功:“从或好或坏的片段所组成的一团乱中”,庞德组织出了“一首诗”。这样的回顾中当然有谦抑的成分,那是艾略特的抹去自我的经典风格。但这首诗在1921年的创作阶段,的确在材料、方向和结构上都显出繁多复杂的倾向,无法完结甚至无法完成。艾略特在1921年已经明确感觉到,依靠自己的人生的“原始素材”,已经足以完成一篇大作,一首长诗。而也恰在这人生素材之中,也就是身心的崩溃和生活的裂解之中,这位现代主义者向越来越多的资源、影射、引用和情节展开,在互文中呈现为一个“失去控制的自我”(巴登豪森语)。他始终无法界定这首诗,也可以说是在无意识地抗拒着任何一种结构的可能。这里的确有“难产”之征。而庞德删去了一部分生活素材、一部分“对生命的牢骚”和一部分对英国传统诗歌的仿作,在拓展了全诗的“文学基础”的同时,又让它完结(closeup),形成了——剖腹产出了——一个整体。

从初稿来看,整段的删节共有三处,其中两处出于庞德的“大笔一挥”,涉及《火的说教》和《水里的死亡》中共一百五十四行。另有一处是艾略特的自裁,也更为著名,那便是全诗第一行“四月是最残忍的月份”之前原有的一个美国城市夜生活的完整场景,计五十四行。庞德对这一删节也十分赞许,认为以“四月”开头,一路到最后的梵文词“shantih”,全诗再无“断点”。而“四月”名句是一个不仅去个人化,而且“去人称化”的首句。庞德建议去掉各种语言相对平实的戏剧性桥段,使得全诗更为突兀有力,更为新异,但也使得它愈发难懂,一般读者的参与几无可能,也只有知道内情的当局者才能捕捉到生命的“自传”吧。

《荒原》开篇

同时,庞德的处处改动,贯彻着他自己的现代诗歌理念。语言的经济和精干,意象的清晰和明确,这是他的律令,也最细致地体现在形容词的去留上。在大段删节之外,庞德精简起形容词来也不手软,又狠又准。“violethour”一语被圈出,“sullenriver”中“sullen”他建议去掉,“cautiouscritics”形容词等于“同义反复”,因为伦敦的“批评家”当然都是“谨慎的”!他的批语一再指向他读来乃至“听来”在诗意上、诗艺上,乃至音节上不够有力的部分:“太松”(Tooloose),“太轻易”(Tooeasy),“下决心”(),“还是搞掉吧”(Perhapsbedamned),“诗律无趣”(Versenotinterestingenough),“韵拖拖拉拉,散掉了”,“烂——但拿到打字稿之前我无法下手”,等等。

暗示、影射、引经据典、丰富的化用、多种声音、一层层面具:这些都是我们所熟悉的艾略特“非个人化”印记。按照美国马克思主义批评家杰姆逊的解读,这种非个人化最经典地体现在《荒原》开篇的人称转换中:无人称的前四行,在“集体”和“个人回忆”中摇摆的“我们”,女性叙事者,泛指的但非呼语的“你”,而这个“你”,又通向艾略特引用的波德莱尔《恶之花·致读者》的询唤名句:“你!虚伪的读者!我的同类——我的兄弟”(艾略特在这一句开头还是英语,后半行直接植入法文原诗:monsemblable,—monfrère!)。这是一个个性失效而集体经验“贬值”的时代。浪漫主义发现了个人和自我,而反浪漫的艾略特在不断的模仿和引用中隐藏自我,只有通过各种外在资源才能实现一个变动不居的内心声音。

还值得一提的是,在庞德的切割刀后面,也有一支妙笔,在个别词句的修改上,境界全出。比如,在第二部分,女性角色谈到一个丈夫退伍归来。关于“退伍”艾略特原来用的表述,既不简洁,也无“地气”,不符合伦敦酒吧中下层妇女的语言。庞德看到薇薇安的一笔划去,却没有明确替代方案,就自己出手,径直改为“demobbed”。这是动词demoblize(动员解除,退伍)的口语简略。这样一来,精炼而直接,带出了一战后的历史质感和生活实感。

也是在这第二部分,薇薇安的手写痕迹多了起来,和庞德的批改混在一起。

薇薇安和亲密关系

艾略特也不得不承认,从失败的婚姻中,薇薇安得到了“不幸”,而他自己得到了《荒原》的创作素材。这里的性别结构显然不平等。艾略特因《荒原》而成为二十世纪最受推崇的诗人之一,但人们早已忘记了薇薇安也颇富写作才华。这场婚姻所耗费的,不也是她的性能力和创作能力吗?更重要的是,其实在《荒原》写作过程中,艾略特极为依赖薇薇安,他在1921年的书信中明言,未经薇薇安的审阅同意,他不会将任何初稿示人。薇薇安开始参与《荒原》的写作比庞德要早好几个月,而庞德也得在薇薇安的批阅之上才能继续长诗的修改。可多年以后,艾略特还是将薇薇安送进了精神病院,及至死亡。

薇薇安

但这不是说她的改动(远早于庞德的手批)真的无关紧要,“仅供参考”。恰相反,它们体现出和艾略特、庞德工作的辩证张力。在修改中,薇薇安代表了个性化、更有切身感、更贴近生活的表达方式。布鲁克尔从薇薇安书信中摘出她的“格言”——bepersonal。这正好对“非个人之诗”——theimpersonalpoem——起了平衡作用。薇薇安对生活实景的具体加工,至少让全诗第二部分大为增色,夫妻联手可谓相得益彰。

在布尔乔亚的客厅,在婚姻的卧室,艾略特和薇薇安没有实现他们之间真正的亲密关系,但按照巴登豪森极富洞察力的分析,在这首长诗的手稿上,他们俩却得到难得的、暂时的亲密无间。而《一次对弈》这一薇薇安贡献最多的部分,其主题却恰恰是:亲密关系的不可能,两性关系的死亡。在丧失繁殖力的荒原,性关系只剩下:强暴、奸淫、疏离、机械的运动、僵死的情欲、无意义的堕落。两女子在酒馆中用伦敦土语对话,薇薇安删去一行,在留白处改写为:“Whatyougetmarriedforifyoudon’twanttohavechildren?”(你不想要孩子你结婚干嘛?)这反讽的一行,出自妻子薇薇安之手,耐人寻味,而丈夫艾略特几乎原样接受了这一批改,不和谐婚姻中两人的这次合作,更令人唏嘘。

有意思的是,当这一部分开头的数行铺垫着性关系的反讽主题时,薇薇安却批道:“看不出你想的是什么。”也就是在这里,紧接着埃及女王和现代贵妇的比附,艾略特引用了雅典公主菲洛墨拉(Philomel)遭到忒柔斯(Tereus)强奸的神话故事。这位色雷斯的王者,为了不让菲洛墨拉说出他的暴行,割掉了她的舌头。这是对女性的阉割:在性施暴之后,剥夺女性的言说能力。如赵萝蕤所解,那割下的舌头便是“时间的枯树根”之一。菲洛墨拉化为夜莺(另一说她化为燕子,不为艾略特所采),婉转的啁啾之声,只能是哀歌:“Jug,Jug”。菲洛墨拉的鸟鸣是给“死亡”或“情欲”的“脏耳朵”听的,但“死亡”“情欲”两词庞德划掉了。夜莺的唧唧,到了后面第三部分《火的说教》,将再次出现,成为一种近乎机械的噪音,仿佛吻合着性器粗暴的动作。而《一次对弈》中接下来出现了闺房场景,上层女性那句“今晚我神经很坏。是的,坏。陪着我”,据信就取材于薇薇安和艾略特的隐私对话。

闺房场景之后,便有酒吧场景;上层女性的无聊的、神经质的、要人“陪”的生活之后,便有下层女性在伦敦小酒吧中关于两性之事的闲言碎语。这里有《荒原》的对位法、反差和结构性呼应。社会阶层、生活状态差别巨大,但性关系的无意义和亲密关系的不可能,那种僵死状态却是贯通的。两位下层女子口中的“故事”,是艾略特从自家女佣那里得到的。但他终归不熟悉伦敦平民酒馆的“画风”和“话锋”。在这一场景中,薇薇安的修改几乎是决定性,寥寥数笔增删,就产生出一种如临其境的真实感。前面提到的“丽儿的丈夫退伍”,本就是薇薇安最先划出的,她一定觉得艾略特的原话太隔、太冗滞。快要关门的酒吧中,两位女子闲谈着丽儿和她的退伍丈夫,转述丽儿又怀孕了,吃药打胎。艾略特原本用的是“medicine”(药),薇薇安划掉,先试了“stuff”(东西),最后改为“pills”(药片儿):“是我吃的那药片儿,把它打下来。”底层的口语感,跃然纸上。最后,众人离开酒吧,互道晚安,薇薇安为了真实再现伦敦口语的腔调和发音,划掉了Good的d:“Goonight,,,”(此修改亦为艾略特所接受;赵萝蕤译为“明儿见”,庶几近乎)当年在北大课堂上跟着老师同学们研读《荒原》时,我曾听过英国留学生殷海洁(HeatherInwood,她现在已是英国的重要中国文学研究者)以正宗的本地口音朗读这一段落,妙如现场戏剧。而看到薇薇安对字母脱落、辅音省读的处理,我进一步理解到,对话场景的惟妙惟肖,是她精心修改的结果,令人叫绝。

薇薇安当然知道,她的丈夫大不同于“退伍丈夫”,他在用典,所以,接下来的“晚安”,她没有做相同改动:第二部分最后一行中的Goodnight,ladies(晚安,女士们)也是《哈姆雷特》女主人公奥菲莉亚告别时的最后一句台词,然后她和她的爱情死在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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